他连夜动了身。
垭口南头那一点火,他走出二三里,回头,就淡了;再走一段,拢进雾里,没了。北路往北铺进雾,雾是灰的,走进去,灰一层一层沉下来,成了黑。
夜里没有灯。
这条路上,一盏也没有——只有那排空灯座,隔一段一个,从他脚边翻过去,翻到身后。他走过一个,就短一个。走到后来,连灯座也没了:石头凿的位子,到第二个垭口那儿,就尽了。
再往前,是土,是山,是雾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灯渡不在了。那面界墙,那一镇灯,都翻到了山那边,连最底下那一层极淡的红也找不着。他这才知道,昨夜他一脚踏过垭口,就把灯渡扔在了账的另一头——从那本账上,再也翻不出他这一页。
他走了一夜。
夜里他数过几回自己的脚步。数着数着,乱了,也就不数了。肩上那包压着他,压得比昨夜实;他心里明白,那不是包的斤两,是这一条路,从今夜起,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天快亮时,他停在一处山根底下,卸下背上的包,就着最后一线月色,解绳、揭布、抽纸。
昨夜接上的那半截新槽还在。他把纸往外抽了一尺——就这一尺里,槽又多了两道。昨夜纸到第二十七段就断,那半截,是他自己接的;此刻半截后头,又接上了崭新的一段,压痕极浅,浅得像刚落的雪。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把纸往回卷半尺,再一寸一寸往前推。压痕不动。他这才明白:纸不会自己长,是他走,路才长。他的脚踩在路上,路就借着这副骨头,一段一段往前压;他一停,它也停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
黑灯人那句话,又转回来:你背它,是背给井,还是背给自己。
他还没有答。他想过——到了井,把这卷交给井上,灯渡那一笔就能销,那个过路人就能落一个归字,他这一趟就完了,账就清了。可要真交出去,那半截路就又不接他的骨头了;路断回原样,他就同来时一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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